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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台街——乡村记忆:荒寒岁月

来源:大小新闻编辑:姜涛发布日期:2019-01-24 08:01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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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远娜

1971辛亥猪年,立冬。这天,我的出生并没有给父母带来多少欢喜,倒是给本已有5个娃的普通农家又添了一张讨吃喝的嘴巴,何况还是一个超生的“猪丫头”。爸三天没看我一眼,妈只是掉眼泪。

那年月,地瓜和玉米饼子都不管饱,母亲又哪里来的奶水喂我?饿得我直咬妈的奶头还哇哇乱叫。村里的林海大我两个月,林海妈妈心疼不过,总想法先喂饱我再喂林海,还外加点芋头。稍大些,一起玩耍时,我总低眉顺眼迁就林海,只因牢记妈的叮嘱:啥时候也不能忘了林海妈。

母亲每天早起,半锅地瓜坐锅底,偶尔加三五个芋头,锅沿上贴一圈玉米面饼子,盖帘上熥一泥钵子大白菜或者萝卜块、土豆块、茄子辣椒等时令菜,菜上面挂点油花儿。饭熟了,再摇醒要上学的我们。望一眼锅里的地瓜粑粑,我拉着个脸,抽身就出了家门,母亲举着地瓜在后面骂开了:“我起三更爬半夜做好了这点饭,你不吃,是想气死妈吗?拿一块地瓜走道上吃!”母亲的口气不容分说,我只得悻悻地接过,抬头却看见母亲眼里晶莹闪亮,依然恨恨地想:破地瓜粑粑,一辈子不吃,一辈子不想!

中午放学回家,仍是热好的粑粑地瓜。晚上好一点,蒸熟的地瓜干,外加一碗放了糖精的苞米稀饭,甜丝丝,艮莹莹的,倒也吃得稀哩呼噜。哪天母亲煮了片汤,蒸了地瓜面菜角儿,就算改善生活,直到肚儿滚圆,眼还不饱。

那时,身为生产大队长的父亲带领乡亲整天劳作在沟沟垄垄,生活却不见多大起色。我巴望赶紧离开这大山,离开这庄稼地。父亲说,大山再不济,也把你们喂饱、养大。再早时候赶上荒年,花生蔓儿、地瓜叶都粉碎了还吃不上呐。“你大姐‘身上’还有个哥,生下还没满月,喂他芋头,嘴里进,鼻孔出,呛死了。”母亲叹口粗气,补充道。他们只是这样安慰我,实际上,他们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几个读书,希望我们不再过这样的苦日子。

那时候,最好过的是工人阶级了。发小燕子她爸就在城里当工人,放了学去她家玩,她掀开锅盖,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苞米卷子(白面和苞米面两样发的),再挖上一勺子猪大油,天哪!那猪油瞬间融化,顺着卷子滴到了她手上。我眼睛仿佛长了钩子,燕子总不忘掰一块卷子给我,我不好意思每次都接着,更多时候是馋犟,推说不饿,躲得远一点,估摸她差不多吃完了我再回来一起玩。

那时,最喜父亲去公社或县上开会。每次回来,爸的黑色手提包里总会变戏法似地掏出雪白的馒头。妈嗔怪爸惯孩子,爸说开会又不是上山刨地出大力,省口出来孩子就有馒头吃了。举着白面馒头,迫不及待送去给燕子尝尝,路上看到小伙伴,故意把馒头举到嘴边咬一口,生怕人家看不到。但母亲见了,总会夺下我手里的馒头,掰一块给伙伴,才不管我乐意不乐意。

生产队果木岚里的苹果、地里的花生、地瓜等瓜果梨枣,只要到了能吃的时候,趁落黑、晌午或者阴雨天,看山的不能盯紧的时候,我们便瞒着大人结伴去偷。虽不能回回得逞,但每每铤而走险。饲养院里的豆饼、花生饼,甚至大场上晒的花生垛里扒拉出的秕花生,甜丝丝的,念想至今呢。

最是那次,在娜姐她奶奶家南墙根儿,一只花拉豹鸡“咯咯哒,咯咯哒”报着喜讯,一枚圆溜溜的鸡蛋正晃着我的眼。真是恶向胆边生啊,我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上前拾起,一溜小跑回了家,踮起脚尖,轻轻放进后窗台的笸箩里又折了回去。路上看娜她奶奶踱着小碎步,满大街旮旯和草垛堆“挲目”,嘴里念叨着:“可该作死了,这老母鸡,早起摸屁股还顶硬的,这一会儿工夫把蛋下丢了……”我不敢放声,心里窃喜。中午回家吃饭,就听妈念来叨去的:“怪事了,咱家鸡明明下的白皮蛋,今儿个咋还多了个红皮蛋了呢!”“妈呀,那是我在大街上捡来的!”本以为妈会夸我的,不成想,她一个箭步跨过来,眼珠子一瞪:“咋?在哪儿捡的?谁家过日子还不指望鸡屁股换点零花钱?”让妈的气势吓着了,我结结巴巴说出了实情。妈尖尖的一手指头,差点把我戳到南墙上:“穷不失志,明明是偷!以后还做不做人了?”妈狠狠剜了我一眼,带着那枚红皮蛋,又外加自家6个白皮蛋去娜她奶家了……

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,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家里的生活才有了起色。可孩子们陆续长大,花销也大了,哥姐初高中都寄宿,除了交公粮,家里的细粮大都转到学校给他们,粗粮细粮夹和着吃。

我一直想,是不是因为属猪的,我才对吃生出那么多的渴望?炸面鱼、红烧肉、一个丸儿的饺子一直都是我的最爱。那日休班,我一边烧火,一边哈在锅沿上,看妈给我烙面果子。妈说:“我知道你馋炸面鱼,等你小哥结婚过完事,妈变着花样炸给你吃吧。”那神情,仿佛做错事的孩子。

后来上面不再收公粮,也取消了农业税,家里的日子有了很大改善。哥姐学有所成,陆续就业,白面馒头大米饭,鸡鸭鱼肉都成了家常饭。爸欢喜地说:“这日子好了呀,以前地主都没过过这样的好生活!你妈那会儿坐个月子,吃不上几个鸡蛋,让那鲅鱼馋得呀,啧啧!现在都吃够了。”那份喜悦全在眼角眉梢。只是,这样的好日子没享受多久,父母就相继离世。

翻过贫穷的山,就不觉得还有什么更可怕的路。那些荒寒岁月里的种种温情和爱,发酵成今天美好的记忆,在心中永留。

责任编辑:柳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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